还原论(Reductionism)原则:任何事物只要简化为组成元素即可被理解,任何复杂而较大规模的程序只要从较简单的角度切入也是如此。

当我们需要理解或者学习某个复杂事物的时候,还原论总能帮上忙。从高维到低维,从宏观到微观,从整体到局部,将事物分解还原成更简单更容易理解的程度,逐个击破,分开处理各个小部分,再总结归纳规律,将事物整合起来,就能更容易地理解事物全貌。

第一位还原主义哲学家——同时也是众所公认的第一位西方哲学家——是希腊人泰利斯(Thales),生于小亚细亚(今土耳其)的米利都,是人称的希腊七贤之一。泰利斯著名的论断便是,世界是由水组成的,水是一切事物组成的基本材料,物质是压缩过的水,而空气则是蒸发后的水。观点正确与否不必多说,他其认识世界的角度可以说是一种整体的还原论,世上的一切,不管是金属、山脉、气体,还是人类,皆可还原到单一属性——水的属性。因此,只要对事物探究得够深入、剖析得够详尽、观察得够仔细,你就找不到铁、石头或者肌肉这些东西,唯一能找到的只有水。要了解某件事物竟不透过事物本身,反而经由其他事物来加以说明,这样似乎有点奇怪,但这正是还原法所运用的模式。我们若是想要了解这个世界,便意味着必须以自己可以理解的事物为基础。而对事物加以还原就好比将它翻译为一种较易理解的语言。任何现象在经过还原后会变得更易掌握,也不再如此神秘,因为组成元素比起整个体系来说,更容易为人所理解。

你会发现使用还原论是一个十分自然的想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时的理科学习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没错,近代科学的整个体系都是建立在还原论的哲学方法论之上,无论我们接下来要如何批判它,把火箭送上天和疫苗的研发都是还原论不可磨灭的成就。

还原法就是在将事物不断地简化,那么便永远存在过度简化的风险。在向下降维的过程中,大量的信息被抹去,所以艺术家总觉得科学家是二维虫子,把花朵和粪便看成一样的分子原子,把爱情看成化学物质的简单组合,在过度还原之后,“美”似乎也被抹除了。

另一方面,还原主义的信徒往往认为自己掌握了揭开世界宝藏的钥匙,这种盲目的自信不仅对自己无益并且十分令人生厌。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理论就是还原论的极端应用,前者吧人类的经验过度还原到“性”,后者则是过度还原到“经济”层面。我们经常听闻这样的论调:不就是“钱”的问题吗?不就是“性”的问题吗?不就是“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的问题吗?对问题的过度简化同样的可能造成思想的懒惰,正如一个拿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

那么既要还原到容易理解的层面,又要避免过度还原所导致的问题,那么如何把握还原的程度就能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通常来说,要理解某个现象,正好处于下一层的事物用处更大,而不是其他更基本、更深奥难解的更低层级。除了这个通用原则,基于实用主义的提问也能帮助思考。我还原到哪个层面就足够我理解并解决问题了?在使用还原论的过程中,时刻回顾当前层级与宏观事物的联系,就能较为准确地把握还原的程度,避免过度还原的陷阱。

联想到编程的工作,写代码的时候经常会调库,当程序出现问题时,第一层级是本身代码逻辑的问题,找不到原因,就还原到下一层的所调库的源码,一般来说,问题到这就应该解决了。只有碰到很难的很玄学的问题,你才需要继续还原,还原到编程语言的机制,系统的底层机制,甚至内存的使用。这种情况是非常少见的,可以忽略掉。

科学家、理工男、程序员,很多被社会认为有刻板印象的不食人烟的角色,多是被还原论所害,这些人恐怕一生的成就都来自于还原论,而这样而成的“还原主义者”是以还原论为信仰的,无论他们认为宇宙的终极答案是什么,水、火、科学还是代码,他们都是很容易迷失在探寻科学所感受到的与茫茫宇宙相衬而感受到的自卑,和自己仿佛能还原一切解析一切的自负中。两种狂热的情感就是他们的痛苦之根。讽刺的是,这又是快乐之源。

泰利斯给了我们一部显微镜,我们可以用它很容易得去观察微生物,分子,夸克。但只是放大是不够的,如果说世界是一张地图,我不仅希望能将世界的某一处仔细观察,细致入微,同样我也希望能在适当的时候把地图缩小,让我看看世界的全貌,和自己所处的位置。因为过度还原,过度放大,往往就会看不到自己,张狂无度了。